第264章 引蛇出洞-《第九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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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克多。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微微凸起,带来钝痛和一种深切的缺失感。教授失踪前留下的线索,那些关于“等价交换”“契约本质”“回响循环”的理论,以及他最后可能落入“永寂沙龙”手中的遭遇……这一切,是否也是雅各这类研究禁忌历史的人会感兴趣的?尤其如果雅各真的在收集关于“大寂静之前”的资料,维克多那些游走在官方许可边缘的研究,或许早已进入他的视野,甚至他可能持有维克多某些未发表的笔记或通信副本。

    这想法让陈维心中一动。或许,可以不必直接提及维克多,而是用维克多理论体系中的某些核心概念或符号作为试探?如果雅各有所反应,那就能证明两点:一是他对维克多的研究有了解;二是他可能掌握更多关于教授下落的线索。

    时间在压抑中爬行。老烟斗按时从活板门的缝隙递下了食物和水——简单的黑面包、罐装肉糊和还算干净的清水。没有人有胃口,但都强迫自己吃下一些,维持体力。陈维咀嚼着味同嚼蜡的食物,感觉灵魂的空洞似乎被这种机械的进食动作填充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

    大约在傍晚时分,塔格回来了。 这次他身上的寒意更重,皮甲的肩膀处有一道不起眼的、像是被极细金属丝刮擦留下的白痕。

    “消息传到了,通过‘盲信鸽房’。”塔格快速说道,目光扫过众人,确认安全,“但我回来时,在墨水巷外围,感觉又被‘看’了。不是同一个‘东西’,感觉更……飘忽,像隔着毛玻璃看移动的光斑。我没法确定来源,它消失得很快。”他指了指肩上的白痕,“这是躲避时,在生锈的铁架子上蹭的。对方没有直接攻击的意图,至少这次没有。”

    窥视在持续,而且可能不止一方。压力如同看不见的穹顶,缓缓沉降。

    “关于‘漏壶’酒馆,我顺便打听了一下。”塔格继续汇报,“那里最近不太平。几天前,有两拨人在里面起了冲突,动了刀子,死了三个人。冲突原因不明,但据说其中一拨人身上有‘学院’的痕迹,另一拨则像是北边来的佣兵,说话带冰原口音。酒馆老板压下了事情,但气氛很紧绷。我们在那里见面,可能会被卷进不必要的麻烦,但也可能利用这种混乱。”

    冰原口音?北边来的?陈维想起了北境帝国的遗迹,想起了“窃时者”克罗诺斯,也想起了……维克多教授失踪前,似乎也对北境的一些古老传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这是巧合吗?

    “就去‘漏壶’。”陈维再次确认,“麻烦越多,水越浑,对我们这种需要隐蔽的鱼来说,未必是坏事。准备一下,我们午夜前出发。巴顿、罗兰,你们留在这里,守住这个据点,照顾索恩和莱拉。如果……如果我们天亮前没回来,或者有危险的信号传来,你们立刻带着他们,按照备用路线转移,地点赫伯特知道。”

    巴顿想反对,但看到陈维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依旧昏迷的索恩和虚弱的莱拉,他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哼了一声:“早点滚回来。这鬼地方,老子也不想多待。”

    午夜前的“鼹鼠道”东段,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最后狂欢般的喧嚣。白日的沉闷被夜晚的油灯、瓦斯灯和某些店铺招牌上闪烁的劣质霓虹符文驱散,取而代之的是鼎沸的人声、劣质酒精的气味、刺耳的笑骂和隐约的、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蒸汽阀门的嘶鸣。建筑拥挤得几乎要彼此拥抱,招牌层层叠叠,投下光怪陆离的阴影。穿着破烂或奇装异服的人流在狭窄的街道上蠕动,其中混杂着明显携带武器、眼神凶悍的角色,也有裹紧斗篷、行色匆匆的神秘客。

    “漏壶”酒馆的入口像一张淌着涎水的巨口,开在一段向下的石阶尽头。污浊的热气、麦芽发酵的酸味、烟草的辛辣以及汗臭和廉价香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具有实体感的浪潮,扑面而来。里面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天花板低矮,挂着几盏冒着黑烟的瓦斯灯。粗糙的木桌和长凳挤满了人,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角落里有几个用帘子勉强隔开的小隔间,里面人影晃动,正在进行着不便公开的交易。

    陈维、艾琳、塔格和赫伯特混在人群中走了进来。陈维换了件带兜帽的深灰色旧风衣,遮住了大半张脸和显眼的东方特征。艾琳用镜海回响微微调整了面部光线,使得她的容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普通而模糊。塔格和赫伯特则尽量融入背景。他们选择了一张靠近后厨通道、且背靠实心砖柱的桌子坐下,点了最普通的麦酒,静静等待。

    酒馆里的确气氛紧绷。陈维能感觉到至少有三拨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有意无意地停留过。一拨是坐在吧台附近、穿着材质不错但样式保守的深色外套的几个人,他们喝酒很慢,交谈更少,手指干净,不像常混黑市的人——有学院背景的猜测可能属实。另一拨缩在对面角落,个个身材粗壮,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皮甲和武器制式不统一,但保养得不错,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冰原人特有的、看什么都像在估量价值和威胁的习惯。还有一拨人分散在几处,打扮普通,但彼此间有细微的眼神和手势交流,像一张松散的网。

    时间一点点逼近子夜。

    酒馆的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股外面街道的冷风。一个身影跛着脚,费力地挤了进来。

    那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灰白,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很瘦,颧骨突出,嘴唇紧抿成一条细线,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镜腿用绳子绑着挂在耳边。他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学者袍,外面套了件不合身的油腻皮坎肩。右腿明显不灵便,靠一根磨得发亮的硬木手杖支撑。他的目光在喧闹的酒馆里快速扫视,带着一种警惕又挑剔的神情,最终,落在了陈维他们这一桌——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陈维故意放在桌面上、用手指蘸着酒水轻轻画出的那个残破沙漏钥匙符号上。

    “瘸腿的雅各。”赫伯特几乎微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声。

    雅各杵着手杖,一瘸一拐地穿过拥挤的桌椅和人群。他走得很慢,但对那些撞到他或者试图挡路的人,会投去冰冷锐利的一瞥,那眼神完全不像一个落魄的残废学者,反而像某种蛰伏的、带着毒牙的生物。被他目光扫过的人,大多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他来到陈维他们的桌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藏在厚镜片后的眼睛,仔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陈维,然后是艾琳、塔格、赫伯特。他的目光在陈维的风衣下摆、艾琳手指上因为施术过度而残留的微弱回响光晕、塔格腰间短剑的握柄样式、以及赫伯特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差分机边缘上停顿。

    “符号是你们画的?”雅各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话,或者嗓子被烟熏坏了。

    “是我们。”陈维平静地回答,没有取下兜帽,“请坐。”

    雅各慢慢坐下,将手杖靠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苍白,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墨水和陈旧纸张留下的淡黄色痕迹。“变更地点,明智,但不够。”他直接说道,目光如锥子般试图刺透陈维兜帽下的阴影,“‘漏壶’也不干净。你们身上有下面的味道,还有……‘断键’的涟漪。你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用了不该用的器物。”

    他果然知道!不仅认出了符号,甚至感知到了“静默誓言”使用后的残留波动!这个雅各,绝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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